一生銘記吃父仇 「韋祖德,我一輩子忘不了這個名字」
2016-05-29
黄家樑(化名)向記者展示他父親和兄弟的死亡證明。文革中他父親和兄弟避禍鄉間,反被捉住殺害,內臟也被挖了出來。(明報記者攝)

【明報專訊】50年過去,但文化大革命的記憶仍殘留在很多人腦際,揮之不去。廣西人吃人事件中受害者的家人至今仍不能原諒那些殺人吃肉的兇手,對於文革也持否定態度。而那些殺人吃肉的人,則極力迴避那段歷史;有些人甚至認為當時只是執行上級指示,自己也是「受害者」。在廣西,那場滅絕人性的慘劇,至今仍是雙方無法踰越的一道鴻溝。

76歲的柳州退休幹部黃家樑(化名),在被記者問及弟弟被吃的事件時,原本矍鑠的神采一下暗淡下來,停頓半晌,才鼓起很大勇氣低聲說道:「被吃的是我弟弟和父親。」

「本來不想講的,但是不講又對不起父親。」黃家樑說,事發前一天,家裏已經瀰漫着厄運臨頭的不安,父親黃襲蟲由二兒子黃筱棟護送,到宜州祖屋暫避。「不想在半路上卻碰到了那些人,他們從鄰村開會回來。我父親眼睛不好沒有看見,弟弟見勢不妙就躲進田裏。那些人圍住我父親追問與誰同行,父親很緊張,說還有我弟弟。結果把我弟弟搜了出來。」

挑斷腳筋木棒打死剖腹取肝

黃家樑說父親和弟弟被關在六合村一晚。翌日那些人將父子倆拉到墟市,當眾挑斷腳筋,用木棒擊頭將人活活打死,再剖腹取出肝膽,「我弟弟當時是喊着共產黨萬歲被殺的」。黃家樑說弟弟是生產隊長,當時有隊裏的人來求情,但依然沒法救人。

父親和弟弟被吃以後,考慮到安全問題,黃家樑的母親賣屋搬離,但對丈夫遇害,老人至死也沒能原諒自己,「我家成分(出身)是貧農,但文革時父親被扣上『歷史反革命』的帽子,原因是他曾做過偽鄉長(國民黨治下的鄉長)」。曾經有個解放軍團長聽說父親有文化,勸他參軍,但被父親婉拒。現在回想起來,黃家樑感嘆不已,「如果當時父親參軍,不僅能成為老幹部,『文革』時候所有的『帽子』都能被一筆勾銷了」。

政府賠黃家500元

後來政府給黃家共賠償了500元人民幣,當時黃家樑的工資是53元。家裏拿這筆錢到宜州老家給父親和弟弟辦了一次祭奠。由於怕惹麻煩,當時是與其他過世同宗老人一起辦的,如果不說,沒人知道是在祭奠被殺、被吃的親人。

提到殺人者,「韋祖德,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個名字」,黃家樑強忍憤怒說,「1982年,我給縣法院寫信,剛好當時縣委書記是我街上的鄰居,對我家情况應該很了解,於是我也給他寫了一封信。再後來聽說韋祖德被判了4、5年刑,出來後不到半年就病死了」。

「恨不能將父親苦難叫他再受一遍」

說起對兇手的態度,黃家樑突然提高聲調,「肯定是恨!怎麼那麼愚昧!那麼愚蠢!那麼殘忍!恨到我都想拿刀去砍他!恨到咬牙切齒!恨不能將父親受到的苦難叫他再受一遍!如果見到他的後代,如果有機會,一定將他父親的殘忍跟後代講清楚!我永遠無法原諒他們的殘忍!後來知道很多人包括國家領導人和他們的子女,比如劉少奇和鄧樸方(鄧小平之子,文革中因受迫害墮樓致終身殘疾),死的死,殘的殘,也想開了」。

「居然還有人在懷念文革 極其危險」

黃家樑又說,他對文革當然持否定立場,「毛澤東發起的這場運動被壞人利用,殺死了很多無辜的人。而現在居然還有人在懷念文革,在給文革歌功頌德,這是極其危險的」。採訪後,他請記者勿出他的真名,「因為中國歷史上反覆的事情也不少」。他稱,只希望悲劇不再重演。

研究文革的民間學者黃家南也表示,在收集資料時頗感壓力。曾有一名在處理文革遺留問題期間被處分的人,得知他在寫關於批判吃人事件的書籍後,與他斷絕多年的聯繫。而這人的兒子在公安系統任職,也針對黃研究「敏感問題」而致電施壓。事實上,即使文革結束多年,很多當年的吃人、殺人者並未汲取教訓,深刻反思,反而「認為當時是響應上級的號召,但事後處理過重或者是錯判」。

明報記者 廣西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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